何志宇 2026年5月30日
贯穿斯佳丽·奥哈拉从骄纵轻狂的青春年华到坚强隐忍的成长岁月的,是她对艾希礼·威尔克斯精心构筑却徒劳无益的幻梦。
谁不会青睐那位风度翩翩又才华横溢的贵公子呢?他是最理想的南方绅士的代表:家境优渥,气质优雅,一举一动尽合乎礼数。在他俊朗的皮囊下,更有一颗醉心于音乐、艺术和书籍的高雅灵魂。凡此种种,虽不能为青涩、现实而未经世故的斯佳丽所理解,却强有力地攫取住她天性飘摇不定的内心。是啊,没有一位少女不会想与那最值得托付的人同赏花开花谢,藉他宽阔的臂膀共担风雨。
即使清楚地明白自己永不会是如母亲艾伦般的大家闺秀,斯佳丽也从未改变她对文质彬彬的南方贵族的倾心。艾希礼承载了她无忧无虑的青春时代的幻想、悸动和情思,成为了长久以来萦绕于她心头的寄托。她自认为对艾希礼的爱是如此深沉而坚贞,甚至使她将其作为一根坚强的情感支柱,以此为支撑度过了南北战争的兵荒马乱和战后重建时期的步履维艰。
斯佳丽从未真正走进过艾希礼的内心。他们在战前传统的南方社会里的关系,完全是发乎情而止乎礼的。对于艾希礼常常谈论的荣誉、梦想、生活方式和其它各种抽象事物,斯佳丽也未曾、想必也不能清晰理解。作为极少数不为斯佳丽的魅力攻势所动的青年,艾希礼的形象又被添上了一层源自“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”的完美滤镜,使斯佳丽更加看不真切。
如果关于斯佳丽和艾希礼的故事线在南北战争爆发前分道扬镳,那不过是又一个关于一厢情愿而无果而终的言情篇章罢了。假如于艾希礼在战后返乡的那一刻戛然而止,仍不失为一段辗转悱恻的记录,至少青山仍在,佳影依旧。然而,时间拥有缓慢、冷酷却不可阻挡的力量,剥蚀了艾希礼华美的外表,也消解了斯佳丽深沉的情愫。
南北战争彻底粉碎了南方原有的社会体系和生活方式,将所有人都置于全新的生存斗争中。绝大多数曾经的南方贵族都变得一贫如洗,各自须寻各自门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艾希礼的完美形象出现了令人不安的缝隙,而这也被旁人发现得一清二楚。他缅怀着旧有的悠哉游哉的生活方式,因深知永无失而复得的可能而挣扎不已;他愿意做出改变,却无法适应全新的生活方式和角色。用方丹老奶奶的话说,他“像是个四脚朝天的甲鱼一样,一筹莫展”。这一点在筹集保住塔拉庄园的款项一事上展现得格外分明。
为了避免塔拉被战后临时政府没收,斯佳丽需要在短时间内筹取一笔巨大的款项,以支付高昂税金。她满心期待艾希礼能提供建议或支持,却落得一场空。她最终决定只身前往亚特兰大敌营,希望以情分或肉体说服被关押的白瑞德,以从他那里获得金钱。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下策,于情于理都并不正当。艾希礼虽隐隐明白,仍后知后觉,除了敬配佩斯佳丽无畏的勇气,却只有自责、叹息、沉默和无助。也正是在此刻,斯佳丽第一次隐约地意识到,她想象中那个能承担一切的臂膀,或许连为自己遮风挡雨都做不到。
战后重建时期的生活在不断铺展。无论是斯佳丽和媚兰,或是白瑞德和艾希礼,还是其他形形色色的旧贵族和新来客,都经历着种种探索、改变和浮沉。“世间好物不坚牢,彩云易散琉璃脆”。再晶莹剔透的幻想,再熠熠生辉的珈饰,再一意孤行的坚信,再矢志不渝的深情,都会有烟消云散的时候。在故事的最后,斯佳丽终于醒悟过来。支撑着她走出重重迷雾,成长为今天独立、坚强而富有生命力的自己的,不是与艾希礼暗密的联结,而是媚兰无条件的偏爱和信任,是白瑞德对她持续不断、不容怀疑且值得信赖的情爱。她的自白也让笔者产生了强烈的情感共鸣:
“他根本并不真正存在,只是存在于我的想象之中 … 我爱的是我自己虚构的东西,它现在跟媚利一样没有生命。我做了一套漂亮的外衣,我爱上了它。艾希礼骑马走过来,他那么漂亮,那么出众,我把那套外衣穿在他身上,不管对他是不是合身。而且我也不管看到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。我始终爱着那套漂亮的外衣——根本没有爱他。
现在她能重新回顾一下多年前的情景。那时她穿着绿花布薄棉衣,站在塔拉的阳光下,为那年轻的骑手,为他的一头光闪闪似头盔的金发而倾倒。现在她能看得很清楚,她那时只不过是一种幼稚的空想,就跟哄杰拉尔德给她买一副蓝宝石耳环的情况差不多。耳环到了手,它的价值也就没有了。任何东西,除了钱以外,只要她一弄到手,马上没多大价值了。如果当初艾希礼跟其他男孩子一样,对她先是满怀激情,继而纠缠不休,为她争风吃醋,郁郁不乐,终而对她苦苦哀求,把自己置于她的掌握之中,而她则可以从拒绝他的求婚中得到满足。倘若是那样的话,她对他的醉心早就会成为过去。只要她身边出现另一个新人,他便会像阳光下的薄雾与微风一样很快就被吹散了。…
半小时以前,她还以为在这世界上,除了钱以外,她已经失去一切,失去她生活中值得留恋的一切东西——埃伦、杰拉尔德、邦尼、嬷嬷、媚利和艾希礼。可是她非得等到失去这一切后才能明白过来,她是爱着白瑞德的——她爱白瑞德,因为他强壮、狂妄、热情、现实,跟她自己一样。”
告别了,那曾一往情深的爱恋,那似镜花水月的期待。斯佳丽终于看清,这场纵贯她半生的激荡不已的深情,不过是她为自己所觅得的无端闲愁罢了。华美的外衣破碎,飘忽的美梦终醒。在下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,别再为伊伤神憔悴;在又一次风和日丽的时节,为真正的知音佳人守候。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